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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访戏剧导演孟京辉:你不会记得一年前手机里看了什么,人生只有被艺术充满才是美的

2019/9/12 21:45:33

专访戏剧导演孟京辉:你不会记得一年前手机里看了什么,人生只有被艺术充满才是美的

 

10月的江南细雨绵绵,孟京辉向老舍致敬的戏剧《茶馆》,在第六届乌镇戏剧节上开始了全球首演。一部中国现实主义的经典杰作,碰撞“后现代剧场”的抽象艺术风格。

   

作为中国当代戏剧领军人物之一,孟京辉近几年来的艺术思考,或许也是中国传统文化面对新一代青年观众时,关于继承与创新、东方与西方关系的思考。

 


艺术必须拥有诗意的能量,不然它就不是艺术

 

孟京辉在戏剧节里的工作室,坐落在小桥流水之间。木格子的窗扉外,江南美景如画,烟波渺渺,而屋子里工作人员人来人往,一片忙碌。此时,距离《茶馆》首演已经过了2天,外界评价纷纷扰扰。

   

对于这部戏剧,有观众表示懵,看不懂;有观众十分激动,分析剧中的各种类比、隐喻,头头是道。当然也有年轻的戏剧迷,仅仅因为孟京辉的号召力而来,在似懂非懂之间,经历一场艺术审美熏陶。

   

孟京辉本人,显然已经忙得脚不着地,像影子一般来回在工作室穿梭。到了采访时,他特地挑了一个近80平方米的排练厅,四周空无一物,角落里临时摆放了一桌两椅。关门、坐下,世界顿时安静,一如他平静的内心。

 

上观:您在《茶馆》的舞台上,把传统的茶馆场景,换成了一个摩天轮。圆轮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符号,可以联想很多,比如循环轮回、周而复始……每个观众都有自己的解读。而您作为创作者,当初为什么会选择摩天轮呢?

     

孟京辉:在摩天轮之前还有10个方案,再之前我心中可能有100个方案,最后一点点筛选,直到选出了摩天轮。它很幸运,排练的时候,大家都愿意把能量放在这个大轮子上,于是就是它了。

   

上观:也因为您一贯的抽象性,《茶馆》首演以后,专业观众评价不错,而普通观众褒贬不一。

     

孟京辉:对于抽象的提炼和表达,观众可以有无数解读。比如首演结束后,黄磊讲了1个多小时他的观后感,把一些观众说哭了。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释义和评价,艺术没有标准答案。

   

上观:有人认为您创造了当代中国戏剧的独特类型,不能简单用西方的“先锋派”来定义。您怎么看自己?

     

孟京辉:我觉得自己的作品是中国当代戏剧里的一种。可以有一些特征来界定。

   

首先从思想上,它偏重思考。其次,想象力和表现力上,它高度形式化。只有高度形式化才能变具象为抽象。再者从姿态上讲,始终保持自我拷问、问题意识。

   

好的艺术作品一定是关心社会问题的,但我的风格是不陷入社会问题的具体情境,而是提炼出某些抽象思考,指向人与人之间朴素的感情。

   

艺术必须拥有诗意的能量,不然它就不是艺术。所有这些特点加起来,形成了我自己的风格。于是大家一看就知道,这是孟京辉的戏剧,知道今天的这版《茶馆》是我的,不可能是林兆华的,也不可能是赖声川、李建军的。

 


你会记得一年前的今天手机里看了些什么吗?你只会记得一年前看的一部好电影、好剧   

   

孟京辉的《琥珀》中,有这样一句台词:“大众审美就是一堆狗屎。”他从没想过要满足男女老少所有人的口味。

   

有一次演出结束,一位观众举手提问:“刚才有人看到一半就走了,您怎么看?”他一脸平静地回答:“走了就走了”。

   

上观:尽管您不强求观众,但心里真的一点也不会失望吗?

     

孟京辉:观众也得进步啊,难道就我进步?

   

我是个夜猫子,每天早晨10点以后起床,接着开始排练,中午和别人交流,下午创作,晚上看书。我一直在学习,在成长,应酬很少,日子过得很简单。

   

观众每天在做什么呢?有一部分人,每天的业余生活是吃喝玩乐,这样有意思吗?人一辈子能吃多少东西,能住多少间屋子?吃多了是在浪费地球上的资源。

 

我进步,你也进步。观众和我一起进步,一起在艺术上对话、成长、思考,这是我要的观众。

   

上观:您读书带着一种成长的使命感吗?

     

孟京辉:那也没有。只是不看书,我难受。别人爱聊八卦,我不爱听。为什么我们不能茶余饭后多聊聊艺术、文学、美学这些东西呢。

   

有些人生活中没有手机难受,晚上不看手机就睡不着觉。而我选择尽量少看手机。

   

你会记得一年前的今天手机里看了些什么吗?大多数人都不记得,琐碎的东西没有任何意义,在浪费生命。但是你会记得一年前看的一部好电影、好剧。生命如果被这些艺术充满,那才是美的。

   

上观:最近在看什么书?

   

孟京辉:我前一阵看了前南斯拉夫导演库斯图里卡的自传,自传里他对电影的看法很有意思。

   

上观:按理说,这套东西您已经很熟悉了,能带来的惊喜不多,您觉得这本书哪里有意思呢?

   

孟京辉:就好比我从来不认识库斯图里卡,有一天他坐在我对面,我问:你最近忙什么呢?他不说。再问:你那些作品在想什么呢?他还是不说。但看了他的自传,就仿佛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,他说了。我会恍然大悟,哦,原来他的这些作品背后是这样创作出来的。

   

上观:电影是工业产品,有投资就得有回报,所以现在评价电影,可以先区分是商业电影还是文艺片。戏剧也需要这样区分评价吗?

   

孟京辉:区分开来比较好判断。戏剧也一样,有很商业的,比如搞笑的、无厘头的。我们属于商业和文艺两者之间吧,能实现我们想表达的艺术,同时也没有特别“象牙塔”。

   

上观:那么您对中国戏剧当下的生态如何评价?

   

孟京辉:我觉得总体向好。首先,进剧场的都是年轻人。这次在乌镇戏剧节,许多老外都很羡慕中国,西方的戏剧观众年龄大了,面临危机,而我们大多还是年轻人。

   

第二,市场上有越来越多的艺术基金,愿意培育创作者,年轻的创作团队一茬接一茬。

   

第三,各个艺术团队现在没那么大经济压力,日子慢慢好过了。不过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,很难说。

   

上观:相比电影,戏剧的受众毕竟小,大多还是集中在一线城市。

   

孟京辉:作品质量如果不好,市场再大有什么用?

   

你可以说,电影更加复杂,有些电影拍到后面导演可能不得不被资本、流量、明星、观众口味等牵着走。但是电影就应该有电影的样子。

   

上观:几乎每个导演都有一个电影梦。您有没有想过去拍电影?

   

孟京辉:曾经想过,但细想觉得没劲,就放弃了。

   

上观:为什么?

   

孟京辉:我拍给谁看呢?现在我的工作室一年大概有1000多场戏剧演出,近44万人次来看我们的戏剧,我觉得够了。

   

一旦拍成电影,就得有1000万人次观看。从40万到1000万,增加900多万观众。我要多满足900多万观众的文化需求,他们具备和我共同成长的艺术素质吗?不一定。那我要为他们改变自己的艺术风格吗?我不愿。

   

而目前这40多万戏剧观众,是我匹配的受众,那就够了。

 


无论别人怎么说我的戏剧,本质上它还是与西方戏剧不同,是中国当代戏剧   

   

每次孟京辉的戏剧演出后,网络上就会留下一堆经典台词语录。比如,“我现在是心满意足的疲倦,还有点恰到好处的忧伤”“只有一样东西能让我们平等,那就是痛苦”“我们常常怨念一生的短暂,却也厌烦一天的漫长”……

   

有戏剧迷说,可以看不懂孟京辉的整出戏剧,但是那些只言片语的台词,会忽然击中心房。即便传统的《思凡》《茶馆》,最终还是与当代人的情感、生活、心灵产生共鸣。这是传统富有魅力的当代转身。

 

上观:听说您小时候不善表达,是接触了戏剧以后,慢慢变成“话痨”的?

   

孟京辉:小时候确实比较害羞。后来做了戏剧,发现需要和人沟通、合作,有时候必须放大自己的感受,让别人明白我的意图,表达多了,渐渐就克服害羞了。

   

上观:您觉得有些思考与感受,其实存在于内心,不是语言能够描述清楚的?

   

孟京辉:对,我认为言不能尽意。有时候通过语言,反而可以掩盖一些东西,设置一些障碍。当然,如果需要,也可以通过语言破除一些障碍。

  

中国人对语言的认知很奇妙。我们提倡有时候话要少说,有时候话要多说。戏剧得说话,但沉默也是一种语言。如何把语言的联想、多义、力量充分发挥出来,是一门很难表达的艺术。

 

上观:您是说语言有局限性?

   

孟京辉:对,特别局限。常常说出来以后发现,哎,我说得不对,可能对方会误解我的意思。但这种误解,有时候也很美。比如诗歌,仿佛有一层迷雾。但如果拨开迷雾,它像一座桥梁,通过这座桥梁,可以抵达另外一个如梦如幻的美学世界。

   

即便传统的大白话,听起来好像平淡,但它们就像白开水一样,也是需要的。

   

上观:那么,在艺术上,怎样的语言交流,您会感受到愉悦?

   

孟京辉:质朴的交流才是最好的。我喜欢特别简单的交流。

   

假设聚会中有人喝多了,一股脑儿说太多的话,把不该说的都说出来,会显得烦人,还搅局。但有时候一句话不说,别人又觉得你格格不入。恰当的时候说恰当的话很重要。而我自己现在更多地希望和观众、演员、合作的人交流时是简单的、质朴的。

   

上观:能不能说您的艺术思维还是中国传统式的?

   

孟京辉:我再怎么受到西方戏剧的影响,我的青春、人生、思考、和他人的联系、自我认知,都是在中国发生的。所以无论别人说我的戏剧是后现代的、先锋的、世界性的还是什么什么的,但本质上它还是与西方戏剧不同,是中国当代戏剧。

 


这条路和这个创作的过程本身很美好,结果可以不用那么在乎   

   

就在《茶馆》首演之前,已经有人猜测,可能有无数种方式来排演这部经典,不管孟京辉选择哪一种,都不会是老气横秋的。事实证明猜对了。

   

孟京辉一直强调“老艺术家们无法超越”,但还是要重新去排演经典。因为这是与伟大的作品、与中国文化进行对话的过程。

   

而归根结底,也是我们已经思考了无数次的当代难题:如何用当代的形式对传统进行诠释。

   

上观:未来有一天,您会不会再从抽象回归传统叙事呢?

   

孟京辉:丝毫不会。抽象的思考对我更有吸引力。就好比如果你去问达利、毕加索,他们会不会回到传统绘画,他们一定回答:不会。

   

现实主义和写实的表达对我个人而言,缺乏一种爆炸式的轰鸣。人的一生没有太多时间,有生之年,还是选择自己更加感兴趣的创作道路吧。

   

上观:简单的生活中,您如何始终保持创作的灵感?

   

孟京辉:复杂、丰富的生活也不一定带来思考的灵感。比如法国思想家蒙田,隐居田园,一辈子待在乡村,却无损于他深刻的思考,成为西方的思想巨匠。比如托尔斯泰,也没有全世界旅行,照样写出好的文学。

   

上观:相对而言,您还是跑了很多城市,待在不同的地方,对您有影响吗?

   

孟京辉:我生活在北京,但对杭州等南方文化特别有好感,比较轻松,闲散,没那么紧绷。

   

乌镇戏剧节比较奇怪,它像一个梦,一个乌托邦。举办了6年,是我生命中特别柔软、可以彻底放松下来的地方。我在北京状态并不好,特着急,这事那事都来找我,忙死了。但是在乌镇忙戏剧节的时候,专业上的细节把控看似忙碌,精神却是松弛的。

   

上观:小镇上的戏剧演出和北上广等大城市里的剧场演出有本质不同吗?

   

孟京辉:作为生产方来说,没有不同。但观众的状态不一样。在大城市看完演出就散场了,坐地铁的、开车的,急急忙忙赶回家。

 

但是在乌镇不是,观众比我更松弛,他们不用想着其他事情,看完之后不着急回家,在青石板路上晃晃悠悠,喝点小酒,细雨绵绵中撑把伞,听水的声音,慢慢回味。艺术的感觉久久不散,多好啊,观众可以更专注,更沉浸。

   

上观:到今年,乌镇戏剧节已经第六届,也有人担心“七年之痒”。有没有想过观众也会审美疲劳,需要做点创新?

   

孟京辉:踏踏实实做就行了。任何事情别着急。萨尔茨堡的戏剧节超过100年历史,中国当下的戏剧节都还很年轻。我们做戏剧节志在长远,至少得有三五十年,才能在全球做出中国戏剧节的品牌影响力,那又何必急着明年那点事,急什么呢。

   

上观:先锋派戏剧有人理解,有人不理解。有没有想过创作之余,做一些戏剧教育和普及,让更多的观众理解当代戏剧?

   

孟京辉:不理解没关系,就这样吧。

   

比如说《茶馆》中,有我对老舍的一些思考,有些深层次的内核是呼应的、沟通的,有些是颠覆的。我找到自己朴实的状态,用自己的方法来打通与观众的联系就满足了。

   

作为一个创作者,我有自己的艺术愿望,有探寻未知的勇气,不是为了让更多观众看懂而去创作,不是为了一个目标结果而走艺术这条路。重要的是,这条路和这个创作的过程本身很美好,我在做的时候已经得到了愉悦,结果可以不用那么在乎。

   

上观:过程中的愉悦具体指什么?

   

孟京辉:仿佛和老舍先生作了一次深刻的对话,自己在对话中成长了。

   

年轻时我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做《茶馆》,没想那么远,只是一路不断思考,慢慢探索,直到现在水到渠成,自然而然就有了《茶馆》。

   

从这个过程看,你可以讲它是继承经典的,但其中又有我自己一贯的风格和一路走来的思考。